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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想幻象晚会

时间:2017-06-18 17:17:06 | 作者:水岸煮妇 | 阅读:

  敢情阳光水岸小区里的所有人,都太渴望一场化装晚会了。

 

  这是那天我下楼买蒜苔回来,路过小区门口时得出的结论。

 

  每年一到这个季节,我妈都要吃蒜苔炒肉丝。

 

  用她的话说,这个时候的蒜苔质地脆嫩,吃起来是甜丝丝的,最适合跟木耳、鸡蛋和瘦肉一起炒。


梦想幻象晚会
 

  往年买菜这事不归我管,今年不同,我失业了——

 

  在我觉得实在没法再看下去更年期女老板的脸色后,愤然交了一纸辞职报告,亲手中断了自己的职业生涯,转而歇在家里看我妈脸色了。

 

  我家小区门口跟中国所有的小区门口一样,常年聚集着若干大爷大妈,我第一个碰上的,是平时负责收水电费的葛大妈。

 

  当时天色微黄,春季虽然来临但打前站的是风沙,干燥的空气中充斥着尘土的味道。

 

  葛大妈戴一只绵纱口罩,上头不伦不类的画着一只阿狸,口罩后头的她正露着两只发黄的眼珠,挥舞着双臂,激动地说着什么。

 

  我左右无事,就凑上去听了个热闹。

 

  这一听不要紧,葛大妈的话题相当高大上:我要是有钱,该怎样做慈善。

 

  葛大妈讲完是张大爷,他的话题是:如果有了孙子,如何培养他上耶鲁。

 

  张大爷是我们小区看大门的,儿子是个啃老族,每天打牌喝酒,无所事事,至今还没找到对象。

 

  他俩当真令我瞠目结舌,葛大妈收水电费时连几分钱都不愿意给抹,还想着慈善的事儿;

 

  而张大爷,居然还知道耶鲁,真让人刮目相看。

 

  看热闹的当口,我还注意观察了一下人群的组成,发现除了老人,还聚集着不少其他闲散人员:

 

  有整日草鞋长裙、黑发飘飘、号称是自由从业者的白小纯;

 

  有从不上班、从不透露年龄,但任何时候出门都一副女白领打扮的蜜斯王;

 

  以及一位透着T恤都能看见有好几块腹肌、留着胡茬儿不知姓名的猛男。

 

  他们几个也夹在聊天的人群中慷慨激昂着,中心思想分别是“组建一个关爱小区流浪小动物联盟”、“女性最快捷的经济独立方法”和“没有八块腹肌的男人不算真正的男人”。

 

  一番见识下来,我深深地为所处小区里跟我一样无业人民们的梦想和激情所折服了。

 

  相比之下,我手里居然拎着一把绿绿长长的蒜苔,而且是正准备回去炒肉丝,这显得多么的没有人生追求、多么没有生活创意啊!

 

  我又待了一会儿,聆听过一位穿着磨出了洞的白汗衫的大爷关于“金正恩和他领导下的朝鲜前景”的演讲、一个单从外表看不出性别、但貌似有喉结的年轻人给几个小姑娘做的护肤建议,观赏过一段陈氏太极拳和一组广场舞后,忽然冒出了一个奇怪的念头。

 

  后来我在回忆那个愚蠢透顶的念头是怎样冒出来的时候,脑子唯一里的判断是:如果时光倒流,我一定要掐住当时“欲令智昏”的自己。

 

  但就像很多晚会或者舞会最初组织的目的,是组织者其实根本毫无目的一样,我也说不清出于何种目的。

 

  只记得我忽如打了鸡血一般,在人群中心潮澎湃,没容多想就将自己要实施的一个大计划公之于众。

 

  我四处窜走,游说大家:不如我们来一场晚会吧!

 

  每个人肯定都有一个没能实现的伟大梦想,与其终生不能实现,不如我们虚幻地实现一把;

 

  哪怕只有短短的一个晚上!哪怕只限于本小区的人知道!也算终于实现过,不负此生!

 

  在跟不同的个人和团体反复解释了几遍我的想法之后,小区门口的人群突然小规模骚动起来,一阵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过后,我发现所有人几乎都不再说话,同时将目光投向了我。

 

  我有点激动,也有点紧张,虽然以前是做方案策划兼活动执行的,但毕竟头一回在自己居住的小区不打草稿就招呼,内心还是不免惴惴。

 

  强压镇静后,我又当着众人,通俗地解释了一遍我的创意:

 

  办一场晚会,每个人都化装成自己最想成为的样子出席;

 

  每人有五分钟时间,在会上完成一个自己最大的梦想;

 

  同时要尽最大努力配合其他人,以保证所有人的梦想,都能得到真实的感觉,顺便成为彼此梦想的见证人。

 

  说完之后,嘈杂的小区门口有那么一两分钟简直鸦雀无声,在我心都差点跳到嗓子眼时,响起了令我永生难忘的最大规模的掌声。

 

  所有人都拥护我的想法,甚至有不少人公开表示:这么好的点子,他们怎么早没想出来呢。

 

  接下来的发展异乎寻常的顺利,大家踊跃报名做晚会志愿者。

 

  葛大妈负责联系场地;张大爷负责器材租运,顺便给他儿子报名当了主持人;

 

  白小纯拉着几个跟她一样长裙飘飘、满脸忧郁仿佛刚从丽江旅游回来的小姐妹承包了会场布置;

 

  蜜斯王特别郑重地提醒我,作为曾经接过好几台大型晚会的她,舞美和灯光极其重要,且常常作为区分草根晚会和官方晚会的标志,

 

  还没等我问那如何是好,她便用干练且不容置疑的口吻说,这一part必须由她亲自来lead以及follow!

 

  还有太极、广场舞两支小分队,分别承包了暖场节目和结尾大联欢;

 

  以及我终于看清喉结从而判断出是男性的那位先生,提出要带着他五层的化妆箱来给所有选手造型;

 

  有着N块腹肌的肌肉男倒是没说什么,直接跑到我面前,用手捶了捶他两块发达的不像话的胸大肌,似乎表达的是,有什么体力活尽管说,他全包了。

 

  最后一次捶击完毕后,我注意到他的胸在惯性之下不停颤抖,多达十几秒。

 

  全民都准备晚会的那几天,阳光水岸小区门口一下子空旷了很多,人群不再聚集,已经抽出嫩黄花苞的迎春,在漫天北冰洋汽水颜色的沙尘暴里顽强地摆动着枝条。

 

  我妈那几天的脸色不太好,因为我忙着晚会的事,有两次买回的蒜苔又老又柴。

 

  经过一阵子紧锣密鼓的准备,在花掉了我大概将近两万块钱积蓄后,晚会终于即将到来了——关于经费的事,全体参会人员达成一致:由我先垫付,后期大伙分摊。

 

  那天上午天气很好,出人意料地没刮沙尘暴,小区里的几株垂柳已泛出绿色,感人的是,空气中居然还有一丝湿润的春意。

 

  我一边往场地走一边忍不住要热泪盈眶,多么有意义而又振奋人心的一场晚会就要开始了呀,而这一切的策划和组织者就是我!

 

  到了会场,葛大妈正跟几个老姐妹儿挂帘幕、贴标语,舞台正上方写的晚会主题是:同一个世界,不同的梦想——人生成就交流会暨顶尖精英峰会;

 

  旁边满面红光指挥抬桌子搬椅子的是张大爷,他们正布置自助餐区,里头各色食物应有尽有。

 

  我一眼就看到了花卷、蒸红薯、煮玉米、点了红点的豆沙包,三四盆蔬菜,一大盘子爆米花,和红富士黄香蕉之类的水果,这些东西摆在一个牌子后,牌上写着三个大字:中餐区。

 

  隔壁的西餐区大概出于组织者对于西餐认识有限,只摆了一堆小蛋糕和几块巧克力作为象征性的存在。

 

  酒水区倒是很丰富,有可乐,露露,成排的北冰洋汽水、燕京啤酒,红酒,一大坛子黄酒,还有好几瓶二锅头。

 

  台中央有个光头男人,一看脸就知道是张大爷的儿子,穿白色西装打红领结,正在那紧张的对着一张卡片练习。

 

  张大爷几乎每隔三五分钟,就抬头用一种慈爱的目光看看他,我努力想把这男人跟耶鲁联系起来,不过失败了。

 

  还有白小纯,她正长裙飘飘满场飞动,蜻蜓点水一样这里挪一盆花,那里检查一下彩带;蜜斯王则像个十足的女王,握着一支麦,用一种威严的腔调调度着全场。

 

  我对准备工作十分满意,某些方面的细致程度甚至不次于我以前在公司里跟进的那些大型活动。

 

  现在一切都快要就绪了,单等晚上华丽时刻的到来了。

 

  我走到会场门口,看见肌肉男正默默地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看上去他似乎没找到自己能使上劲的地方。

 

  看到我出来,他小心翼翼地问我说,听说在国外,这种会议都是跟酒会连在一起的?

 

  我说嗯,他接着说,那就好了,听说张大爷他们准备的二锅头是度数最高的一种,如果今晚有谁喝醉了,我负责背她回家。

 

  说完还得意地亮了亮他的二头肌。

 

  天啊!我才知道,就连二头肌,都可以颤抖大概三秒的!

 

  暮色很快降临了,湿润的空气变成了阴呼呼的小风,与之鲜明对比的是礼堂中灯火通明的会场,和一个个前来参会人员那股难掩激动的劲儿。

 

  在一群穿着齐整整功服的谢了顶的大爷们打完一整套缓慢的太极拳后,晚上七点整,晚会正式开始。

 

  整个会场座无虚席,有些人来晚了,只能站着,尤其自助餐区旁边的过道上,站满了领着孙子孙女的老太太。

 

  “五、四、三、二、一!”

 

  全场人员跟着舞台中央一块显示屏一起喊完倒计时五个数后,一身白西装的光头男主持上了场。

 

  “各位邻居、各位乡亲、各位朋友们,女士们、先生们,大爷大妈们,大家晚上好!”

 

  台下掌声雷动,不少人跟着欢呼“好——”,也夹杂着男人的口哨声,女人们嘻嘻哈哈的笑声。

 

  男主持伸出双手,作了个按压的手势,露着喉结,用一种费玉清般的动作表示他接下来还有词儿。

 

  “人生不能没有梦想,梦想成就辉煌!欢迎大家光临同一个世界,不同的梦想——人生成就交流会暨顶尖精英峰会!”

 

  “我们今天请到的全部是本社区最成功的人士和最精英的人才,为咱们讲述他们不同常人的精彩人生!”

 

  光头男说完话,自己的眼睛都有点湿了,全场再次掌声四起。

 

  第一个上场的是葛大妈。

 

  葛大妈布置完会场回家去重新换过装。

 

  台上的她现在身穿一套黑色金丝绒绣了牡丹花的唐装,戴一串硕大珠子的珍珠项链,活像一位国民党太太;

 

  平时不离手的一个无纺布购物袋换成了一只黑皮手包; 染成乌黑的头发全往后梳,在脑后固定成一个团,还不知在哪找出一副两边带链子的眼镜戴上。

 

  她演讲的题目是:我的慈善历程。

 

  “有人曾经问我,你辛辛苦苦赚了一辈子的钱,打算怎样花,是留给子孙,还是享乐晚年?对于这个问题,我已经回答过几十遍,今天,我要再说一遍,我的答案还是那个,我要全部捐给需要帮助的人!”

 

  葛太太开场不凡,接下来,她非常动情地讲了自己年轻时是如何艰苦创业,包括去北京给人打工、被一位贵人相中并提拔、后来怎样创建了自己的公司并一路打拼上市,终于积攒下几千万的家产。

 

  “而我,平时从不铺张”,

 

  葛大妈激动的眼睛里含着泪花,

 

  “我穿的都是最便宜的衣服,买最便宜的菜,就连今天,我戴的这副眼睛,都是我奶奶留给我的!”

 

  说到这,葛大妈抬手扶了扶眼镜腿,嗓子哽咽着,我四周瞟了瞟,有两个葛大妈的老姐妹也在跟着抹泪。

 

  我敢说她在家绝对对着镜子练习过,否则一个平时怎么都不讨人喜欢的大妈哪能一下子变身贵妇,而且就她现在的状态,仿佛自己都被自己这种节俭给感动了。

 

  回顾完奋斗史,葛大妈又回顾了自己的情史,她给自己安排了一位美国老华侨知己,说正是因为受了他的感化,才决定把全部家产都投入给慈善事业,用爱心去帮助更多需要钱的人。

 

  说这话时,我们顺着她含情脉脉的眼神看过去,看到了正坐在台脚享受着这种眼神的张大爷。

 

  “这些年,我先后捐助过的有,”葛大妈掏出一张纸,照着念道,“红十字会、四川地震灾区、西藏助学组织、中国聋哑儿童基金会、保护大熊猫协会、内蒙治沙造林工程、老年白内障康复工程、老年痴呆治疗协会、老年孤独症治疗组织、丧偶老年人关爱组织……”

 

  会议给每个人的时间是五分钟,葛大妈光念各种老年病名称就念了五分钟还没有念完。

 

  我看到台下等着上场的蜜斯王十分焦急,频频用闪着荧光的手指甲捋头发。

 

  最后她实在忍不住了,直接跑到主持人面前表示抗议。

 

  主持人往台下找了找,一路小跑过来,问我怎么办,我俩商量的结果是,强行制止葛大妈的名单。

 

  最后葛大妈被肌肉男硬搀下去的时候,还不忘扯着嗓子吼:“我发誓,把我一生的财富全捐献给慈善事业,不要问我为什么,因为我对这世界爱的深沉!……”

 

  可以说,葛大妈的表演天衣无缝,唯一有点不太协调的是她总是不经意间伸出收水电费时惯用的小指,让人看了有点跳戏。

 

  一片议论和惊叹声中,蜜斯王上场了。

 

  不愧是以前见过一些世面的人,蜜斯王一身晚礼服,盘了头,画了妩媚不失正式的晚妆,打扮的就像要去走红地毯。

 

  果然,她的题目是:奥斯卡获奖感言。

 

  让很多人失望的是,蜜斯王的演讲听上去太不通俗易懂了——尽管她自信满满地站在台上,手里还捧着一个仿制的小金人。

 

  蜜斯王时不时停下来,仿佛刚刚讲了一句笑话一样,过一会儿,又会用手提一提裙子的下摆,蹙一蹙眉,好像正在思考,可是从她嘴里啪啦啪啦讲出的,全都是英语。

 

  这大概是今晚最奇葩的选手了,正当台下的我们听得昏昏欲睡,蜜斯王用一句我唯一能听懂的“Thank you”结束了她的五分钟。

 

  时间掐的刚刚好,如果再超时一点,我几乎就要睡着了。

 

  我抬起头,蜜斯王正抿着她涂了不知多少口红的大红唇向台下飞吻,台下跑上去两个小孩,为她递上签名本子和鲜花一束。

 

  蜜斯王一边优雅地微笑,一边接过本子为他们签名。同时挥手向台下的粉丝致意。

 

  尽管什么也听不懂,忠实的小区观众还是纷纷鼓掌,庆祝她演讲这么快就结束了。

 

  跟着是张大爷,他终于将所谓的耶鲁培养计划公之于众,包括什么从小就让孙子看CCTV英语频道学外语、看戏剧频道进行传统音乐熏陶、跟他下围棋下象棋下军棋下跳棋等等等等。

 

  每说一条,张大爷就抬头看看穿着一身白西装的他儿子,眼神里全是希望,仿佛站在那的不是他儿子,就是他孙子。

 

  还有白小纯,今晚把文艺风发挥到了极致:

 

  一条七彩长裙,层层叠叠堆到脚下,不得不穿上高跟鞋才露出了最下头的两种颜色,一头洗吹的倍儿直的披肩长发,在一个巨大鼓风机的效果下随风飘扬。

 

  她先是满怀忧伤地朗诵了一首诗,诗里充满了大海、远方和栀子花。

 

  然后细致详实地宣布了她将建立社区小动物救助站,拯救所有的流浪猫流浪狗流浪兔子之类的计划。

 

  其余的节目还分别有:

 

  打扮成刘德华出来高唱忘情水的中年男子;

 

  戴着大粗金链子、什么也不说,上来就甩出一沓子一沓子彩印人民币一直甩足五分钟后下台的土豪;

 

  穿着乔布斯同款圆领老头衫、举着一个牛皮纸袋子出来召开苹果新品发布会的IT小青年;

 

  以及肌肉男,他终于现身了,他的形象是一个奥运赛场上所向披靡没有敌手的拳击冠军,在三分钟内就将对手击倒在地。

 

  立刻有裁判上来举起他的手并开始数数,数够了宣布他就是奥运会冠军。

 

  还没等台下反应过来,肌肉男已经眼含泪花身披国旗绕场奔跑了。

 

  跑了两圈后抢过主持人的话筒放声歌唱:“五星红旗~你是我的骄傲~~五星红旗~我为你自豪……”

 

  这气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感染了全场,好多大爷大妈同样眼含泪花跟着合唱,晚会渐入高潮。

 

  最后的节目,绝对引爆了全场。

 

  时间已经接近九点,全场灯光忽然熄灭。

 

  再次亮起后,是镁光灯哗哗闪的效果,一片快门声的音效中,走上来两大队模特。

 

  每一名模特都化着大浓妆,顶着五颜六色的假发,穿着造型怪异的衣服。

 

  镁光灯停止闪动后,所有的模特都走到了台中央,灯光亮起,那些衣服终于能看清了。

 

  我想大多数人跟我一样,都找不出什么形容词能来形容她们的衣服。

 

  最中间一位,穿了满身的卫生纸,跟超市里维达专柜展示的模特纸裙一模一样。

 

  手纸的抹胸,手纸的头饰,手纸做出的像纱巾一样层层堆叠的裙摆,模特还伸出手,摆了个“OK”的姿势。

 

  那个“O”比划的不太完整,我听见后头一位大妈问,她摆的是啥意思?

 

  边上一小年轻想了想,说可能是“WC”,就是厕所的意思。

 

  还有一位,衣服倒是普通,但项链、手镯、脚链、头花全是大红辣椒穿成,远远望去像一棵晒辣椒的树;

 

  以及另一位模特,从头倒脚糊满了塑料袋。

 

  一晚上的铺垫和酝酿,场上的走秀终于迎来了最热烈的效果和最多的支持,不管怎么说,还是很有视觉冲击力的,而且相当提升整场晚会的档次。

 

  当所有模特都不再扭跨提臀伸臂展腿,而是在台上站定后,音乐再次响起,有着喉结的造型师出场了。

 

  不得不说他的这个安排非常巧妙,宛如不少国际大牌设计师最后出场谢幕的架势,不少人都起身站立为他鼓掌。

 

  他穿着一条苏格兰长裙,涂着厚厚的粉底和大红嘴唇,牵着一位模特的手,缓缓从台中央后方走到台前来。

 

  那位模特的装扮简直惊为天人。

 

  她穿着跟我妈买菜的无纺布购物袋一样质地的绿色裙子,两只青椒被缝在了鞋面上做装饰,头发上戴着一大捧水灵灵的香菜。

 

  最绝的是腰间,一把一把又绿又长的蒜苔垂着丝围满了一圈,简直充满了创意和别致!

 

  我看到以葛大妈张大爷为首的中老年群体都嗨了,他们拼命鼓掌和挥手,好像台上那个模特他们认识似的。

 

  再看了一会儿,我发现觉得那个模特,我好像认识,尤其是在那一圈蒜苔的搭配下。

 

  再往上看看,那张脸简直太熟悉了,她是——我——妈——!

 

  是的,是我妈!

 

  我妈,李大夫,她来参加我策划的晚会了!

 

  在我丝毫不知情,也丝毫没看出来任何迹象的情况下,我妈作为最后这个节目的模特,此刻正在台上跟喉结男手拉手、转着圈跟观众互动,两只眼睛笑眯眯的,弯成了两个横着的括号。

 

  我都没法形容我的心情了,任何人如何发现自己的妈穿得像棵刚从蔬菜大棚出来的地精一样,站在全是熟人的环境里走模特步,恐怕心情都不会太好形容。

 

  一片五味杂陈中,我都没顾得上好好欣赏最后的环节:全体演职人员纷纷在一张巨大的纸上签字,如同很多重要活动的最后,请来宾纷纷留名纪念,后期加以裱糊装框,永为珍藏。

 

  签完字是宣誓,大家一起同声发誓:今晚活动纯粹作为内部娱乐,不可当真,任何人不得拍照、录像、外传和泄露。

 

  这一项是我设计的,因为那张纸的背面,是本次经费支出记录——我总得趁着所有人都在,用一种体面的方式要回自己垫付的人民币吧。

 

  若不是我妈的出现,本场晚会简直堪称圆满。

 

  签完字后,光头主持宣布晚会结束,进入自助酒会环节,音乐响起,掌声雷动,全体欢腾。

 

  所有大人小孩全部奔向自助餐区,却发现吃的已寥寥无几,众人恍然大悟,敢情一开始站在夹道上的老头老太,是领着孩子来白吃了。

 

  所幸饮料酒水还有很多,大家开怀畅饮,半小时后绝大多数原形毕露。

 

  彻底散场时,已是午夜时分,阴风既往小雨下起,阴雨天来临了。

 

  大伙一边往回走,一边对晚会大加表扬赞不绝口。

 

  我没怎么参与,因为脑子里一直闪着我妈穿着一圈蒜苔的场景。

 

  第二天,阴雨继续,我拿了签过字的大纸,挨家挨户讨要费用。

 

  首当其冲肯定是葛大妈家。

 

  葛大妈双手一摊,无奈地跟我说,我的钱呀,你难道不知道么?全捐给慈善事业了……说着说着,还伸出了她的小指。

 

  我有点眩晕,不带这样的吧。不料葛大妈坚持自己的说法,二十分钟过去了,就是斩钉截铁,不掏一分钱。

 

  我转身去了张大爷那。

 

  张大爷根本没给我开门,扒着猫眼听我说了来意后,弱弱地问我,昨晚不是宣过誓,所有的事情都不当真么,既不当真,签字还算个什么数……

 

  我气急败坏,扭头下楼,心想反正有字为证,如果实在欠账,大不了法院上见。

 

  大风夹着雨点刮过来,把大纸吹的嗖嗖作响。我翻过纸张,保护后头的签名。

 

  低头的功夫,看见了背面的签名分别有赫本、刘德华、邹市明、可可香奈儿……

 

  ……

 

  雨停已是两天后了。

 

  我呆坐家中,恨不能把自己脑袋撞碎。

 

  快要午饭时间,我妈推门进来,我看看她镇定如常的脸,她也看看我了如丧考妣的脸,我知道她定要出言安慰我了。

 

  别傻坐着了,我妈温柔地说,去,雨停了,你赶紧给我买一把蒜苔去,我中午要炒肉丝吃。

 

  我拿着布袋子和零钱下楼,整个阳光水岸小区被雨洗的花红柳绿,门口的小广场上积起了一个一个的水洼。

 

  跟前几天不同的是,那上头空旷旷的,一个老头老太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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