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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色的土地

时间:2017-06-08 15:21:23 | 作者:厉剑童 | 阅读:

  一大早,马六甲又去了村西丁老汉家。来回多少趟了,马六甲自己也记不清了。从村东到村西,不过几百米远,马六甲却觉得那么漫长,不亚于一个马拉松。


红色的土地
 

  丁老汉正蹲在大门楼下的石条上,手里举着一杆旱烟袋,那烟袋的嘴是铜的,暗黄色的橙。烟袋嘴却并未冒烟。几年前那场病差点送了丁老汉的命,那口老烟随着戒了。可几十年端烟袋的习惯总也改不了。丁老汉眯缝着眼蹲着,好像在想什么心事,又似乎什么也没想。冷不丁看像蹲踞在门口的一尊雕塑。

 

  大爷爷,早起来了?我马六甲啊。马六甲紧走几步上前,又戛然而止,弯腰打招呼。

 

  是六甲啊,来了?丁老汉头不抬眼不睁,蹲在那里,举着烟袋,干瘪的两腮一收一松,一收一松。

 

  那事您老考虑得到底咋样了?马六甲弯腰趋前一步,问道。

 

  再等等,不急不急。丁老汉不紧不慢地说。

 

  大爷爷,您就开口吧。我每年给你三百块钱,价够高了,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便宜事。马六甲说。

 

  要说马六甲在安子村也算是能人。前些年在外打过工,当过包工头,赚了一些钱,一年前回村包了西山。西山顶上有块地,地块不大,三分多点,五级地,跟周围的白沙图不同,红色土壤。地是丁老汉的,二十年前丁老汉拿用一级洼地跟别人一对一调换来的口粮地。说起这事,全村没一个不说丁老汉犯傻,地坐在山顶上,收庄稼往下运别提多难了,况且产量也不敌洼地,吃大亏了,可丁老汉却不以为然,一口一个“值过的”。谁也不明白他说的“值过的”是啥意思。马六甲想在西山栽果木,这孤零零一块地就“绊脚石”。他一心想买下这块地,这样偌大一座山就全是他马六家的地盘了。可丁老汉好像跟马六甲较上劲了,任凭马六甲出啥条件就是不松口。这让马六甲又急又恼。

 

  其实,丁老汉完全可以不用种地,更不用爬山越岭地到山顶上去种。都快八十的人了,儿子在北京开公司,不差钱,儿子磨破嘴皮子让他去北京住,他就是不答应。问他,就一句话:北京?那是毛主席他老人家办公的地方,我去住算啥?

 

  听听!这老汉真是够倔的。

 

  大爷爷,您就答应了吧。马六甲又说。

 

  这不是地不地的事。丁老汉站起来,眼睛望着西山,悠悠地说。那里,清晨的白雾笼罩着,仿佛披了一层白纱。那白沙不均匀,有的地方厚些,有的地方薄些,有的地方一动不动,有地的地方一起一伏。

 

  唉!那我再等等。马六甲叹口气,走了。

 

  看着马六甲无奈的背影,丁老汉微微笑了,下巴上几根稀疏的胡子轻轻抖动着。他收起烟袋,转身去了屋里……

 

  第三天,马六甲又来到丁老汉家,却见丁老汉大门紧锁。去了哪里,左邻右舍没人知道。

 

  一个月后的一天,丁老汉的儿子丁大开开着大奔来了。一进村,径直去了马六甲家。

 

  一进门就对马六甲说,三侄子,前些日子我爹觉得身子不利落,来北京找我,一来看看病,二来让我带他去看看毛主席他老人家。我带他去了纪念堂。没想到,回来的路上绊了一脚,瘫了。他跟我说起你要买那快地的事,他让我记下他的话,转交给你……说着,丁大开掏出一张纸,递给马六甲。

 

  马六甲双手接过,轻轻念道:

 

  六甲孙子,你知道吗?你想要的那块地在的地方以前没有地,1942年鬼子打到咱这里,在西山盖炮楼,逼着村民从山下往山上背基块(注:鲁东南一带方言,用粘性极强的红色泥巴做的未经煅烧的土砖)。那年月缺吃少喝的,哪有力气背?鬼子用葛条蘸水抽老百姓。我家你老爷爷是地下党,站起来反抗,我亲眼看他被鬼子用葛条活活打死在炮楼下……后来,八路来了,在西山干了一仗,一个连长扛着炸药包炸炮楼倒在山顶上……解放后,炮楼拆了,村里人把基块砸碎铺在山上造出这块地。当初我拿好地换它,就是因为它被荒了好几年。我不答应跟你调换,也是怕你换了又闲着,荒了,糟蹋了……你看看,现在人都忙着外出打工赚大钱,有多少地都撂荒了,种的人也没以前那么上心了。地是咱吃饭的饭碗,庄户人的命根子。我那块地的颜色,红的,那都是老一辈的血、老八路的命啊!这人活一世,有些事可以忘了,有些事几辈子都不能忘……这一年多,我拖着不换,就是想考考你,我看出来了,你是真心想要这块地。前些日子,我想好了,去北京看看毛主席回来就找你,白送给你用,没想到我这身子骨不争气……我把这块地转让给你,种庄稼也好,栽果树也好,只要不把它荒了就行……

 

  马六甲捧着信,手微微抖的,抬头向西山看去,那里,一轮圆盘大的红日正徐徐落下,偌大的西山被余晖笼罩着,红彤彤的一片……

 

  马六甲一脸凝重。那封捧在手里的信,仿佛山一样重。

 

  他清晰地看到,丁老汉正从西山下来,手里举着一杆长长的旱烟袋,干瘪的两腮一收一松,笑眯眯地向他走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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