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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远的高考

时间:2018-07-06 19:51:39 | 作者:快然自足 | 阅读:

  【胡子拔头筹】

 

  胡子高三补习到第六个年头,有天清晨,一边跪在上铺摸黑找裤子,一边讲夜里梦见了毛主席:梦中,毛主席和他探讨了几个问题。

 

  同宿舍摸黑起床的,还有几十个舍友。大家晚睡早起,此刻困意正足。晚睡,是因为高考在即,有压迫感,等学校统一拉闸熄灯后,很多住校生纷纷点起蜡烛,挑灯夜战,不忍早睡。早起,却因为早操制度,起晚的话,有查宿老师,惯于掀被子,曝光后且通报,不敢不早起。

 

  听着胡子每早例行的梦境“回放”和奇谈怪论,摸黑起床的舍友们,谁也不说话。密集的“高低床”上下,音频各异的屁声、哈欠声此起彼伏。上铺一同学,咳出一口隔夜浓痰,响亮地射到墙上。

 

  正是黎明前的黑暗。先走出去的同学,站在宿舍前的沟沿上,掏出来居高临下的尿着。继而,陆续出来的其他同学,分列左右,飞弧喷黄,恬不知耻地尿着。沟沿前不远几米处,便是教师们的宿舍。

 

  在这些恬不知耻的考生中,再加上全校的所有高考生,胡子,因其补习年头最多、年岁最大、胡子最长,赢得了头牌。

 

  【老杨充英雄】

 

  班里,但凡有丁点儿希望的同学,都要积极备战高考。

 

  高考,唯有高考,才是能够改变命运的、相对公平的一条通道。


永远的高考-民间故事
 

  在西北高原,这个贫穷落后而闻名的小县城,八十年代末,大多同学的祖祖辈辈,靠天吃饭,靠黄土地苟活。同班同学中,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官二代、富二代,当然,更没有红二代。大家基本上算无爹可拼、无权可倚、无势可靠。

 

  唯一可拼的,就是拼高考成绩。

 

  因此,“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这一类的话,就成了励志的座右铭,被老师和同学口口相传着。

 

  然而,励志且努力着的老实人,容易成为“城里人”欺负的目标。

 

  比如有天夜里,熄灯后,三个社会青年,尾随着小潘进了宿舍。宿舍里,已有多处点上了蜡烛,偌大而拥挤的宿舍里,小潘的蚊帐,被几个社会青年撕开,几巴掌后,就要揪他出去。

 

  原本睡前喧闹的宿舍,顷刻一片死寂。空气突然稀薄起来,几十人凝气屏声,生怕累及自身。

 

  老杨穿着红色的旧背心,抱着双臂,憋起胸肌,慢慢踱到几个社会青年跟前。

 

  老杨生得横眉立目,虎背狼腰。宿舍昏暗的烛光,把老杨映射得高大、凶悍起来。

 

  其中一社会青年问老杨:

 

  “你叫什么名字?你什么地方人?”

 

  老杨用极为拙劣的普通话,拿腔作调地答道:

 

  “你别管我仙乡何处!也不用问我尊姓大名!”

 

  一语未了,另一社会青年就把斜背着的挎包兜头砸去。老杨抬起胳膊挡了一下挎包,一手揪住对方的领子。领头的社会青年使劲去掰老杨的手,发现难以掰开,僵持了好一会儿,社会青年对老杨说:

 

  我认下你了!你等着!咱们走!

 

  老杨说:我等着!

 

  双方撒手。

 

  老杨让开过道,对方迅速逃离。

 

  社会青年撤走以后,宿舍凝固的空气才流通起来。叽叽喳喳的议论声,加上不断的雕饰性重播,直亢奋了半夜。

 

  老杨的脑袋,被对方挎包里的石头,打得肿起大包。

 

  老杨,脑袋挨了装有石头的挎包一重击却不动声色,且抬手一挡,顺手抓住对方领子不松手,巧妙利用宿舍高低床之间狭窄的过道堵住出口,合理利用几十人一宿舍的主场优势,逼退了来犯之敌。

 

  老杨,立刻成为男生中的英雄,后来很快成了丑女生的偶像。

 

  第二天,下了晚自习,班主任岳老师拎一根大棒,在宿舍周围悄悄巡逻。同时,积极备战的,自然少不了老杨、胡子一干人等。

 

  胡子和老杨从小学起,就是老相识。

 

  【水浅王八多】

 

  那夜逃窜后的社会青年,并没有再来过宿舍。

 

  社会青年没有再来,不代表班里没有打架斗殴。

 

  班里,个别男生间有了争斗,有人会约上其他班的男生助威,合起伙来互相打斗一番。

 

  比如有天快下晚自习时,有一贾姓男生,推门进来提名叫周姓男生出去,他的身后,就有几个其他班的男生助威。

 

  周姓同学当下发力,踩断课桌下的一根铁管,攥在手里充当武器。双方你进我退,我进你退,直僵持到下了晚自习很长时间,观看的人逐渐散尽,终于没有打起来。

 

  然而有天早操后,快上课前,班里的两个马姓男生,约来低一级姓秦的男生,进宿舍就照周同学的肚子上几拳,几下子就把周同学打倒在地,两马姓男生见周同学倒地,立刻翻转袖子里藏着的长改锥,一起上前去戳、去踹蜷缩在地下的周同学。

 

  整个打架过程,双方都没有说一句话。

 

  真应了《琵琶行》里的那句诗“此时无声胜有声”!

 

  有一些成绩很差、高考无望的同学,继续制造着别样的故事。

 

  比如,有天深夜,挑灯夜战的同学陆续回宿舍了,只有一个马姓同学还没有回来。后来据听说:马同学和一女生,在教室里摸黑夜战时,被值班的老师抓个正着。

 

  鉴于此男生是班级著名的赖货,所以学校对其劝退。马同学劝而不退,流连在宿舍里,手握一米长的大刀,每天夜里,盘腿坐在宿舍的上铺,拿刀刃磨擦着铁床,发出刺耳的噪音,专心和宿舍里的同学找茬,以期施展刀法。

 

  然而马姓同学终于离校回家。他的大刀并没有派上用场。

 

  后来很多年后,隐约据说此马同学利用关系,在小县城的某个银行当上了领导。未经核实,不做定论。

 

  【饥饿的青春】

 

  整个高中时代,中午经常吃的是水煮白萝卜,晚上吃白萝卜煮水。主食,从来都是馒头,因发面时放碱过多,馒头时常呈绿色,俗称“军用品馒头”。

 

  正是十六七、十七八岁,正是胃口大开的时候,白萝卜又具开胃功效,饥饿感便如影随行:上课、上自习、甚至上厕所的时候,都深感饥饿。

 

  学校门口有个小卖部,出了大门右手便是。小卖部的柜台上,总是赫然摆着麻花,金黄的麻花总是挑逗着胃口,同时挑战着口袋。

 

  偶尔,学校中午的菜会改善一下,水煮萝卜换成了水煮洋芋,清亮的菜汤上面,漂浮着几朵红色的辣椒油花,像盛开的花朵。住校生们小心翼翼地捧着漂浮油花的饭盆,端到宿舍里享用。

 

  也有在宿舍门前蹲成一排享用的:筷子串联着军用品馒头,一个个撅起嘴、响亮地喝着菜汤。宿舍门前,刺鼻的尿骚味,随着天气温度的不同,骚味浓度不同。

 

  有头脑灵活的同学,从饭店里批发了酥馍,一张菜票一个酥馍,简单的交易中可以获得小利。冬天的晚自习后,一张菜票换一个酥馍,能给人填补空虚后的充实。曹同学精于此道,但酥馍生意最终没有改变曹同学脸上的菜色。他一时糊涂,夜里伙同几个同学去摸居民家属院里的鸡,被学校开除了。

 

  没有菜票的日子,往往有几个男生拎着饭盆,把自尊压制到脚底,红着脸,一路躲避着同班女生,踟躇到食堂门口,跟里面的大师傅说一声:麻烦给来点菜汤!菜汤者,锅底残渣也,常见沉淀在里面的麸糠。

 

  大师傅是刘副校长的女人,高大而且肥胖,高颧骨,大红脸,似乎终年泛着油光。刘校长的胖大红脸女人,往往不屑地舀了锅底残汤,潦草地倒在几个男生的饭盆里,汤汁洒在了饭盆沿上,红色的汁水滴滴答答掉个不停。

 

  水煮萝卜的味道,令不住校的师生憎恶。

 

  后来,徐老师上语文课时,正是上午十点多钟,满校园里又悬浮着水煮萝卜的熟悉味道,引起很多住校同学的生理反应。

 

  在饥肠辘辘的咕咕叫声中,徐老师正在讲《诗经》中“赋比兴”写作手法中的“比”,徐老师忍无可忍,举例说:

 

  学生食堂里的水煮萝卜味道,好比是石头砸到了稀屎上!

 

  全班同学哈哈大笑,有人笑疼了肚子,有人笑出了泪花——但是,好比是石头砸在了稀屎上的水煮萝卜,并不能遏制住旺盛的食欲,饥饿连同初开的情窦,一起深入到了骨髓。

 

  备战高考的间隙,晚自习后,熄灯夜谈的主题,永远离不开品评议论女生。男生们对心仪的女生,被幻想粉饰着,美化着,忍不住要在人群中,寻找一个熟悉的身影。有时候把一个无心的浅笑,也要咂摸着解读出多重的深意来。

 

  有天夜谈时,一高个子男生大笑着,说:今天上课的时候,我坐在+++的后边,看见她头发里的一个虱子,一会儿爬出来,一会儿爬进去,一会儿又在她头发上打秋千……

 

  那时候,相当一些同学身上生有虱子,连这个不住校的城里女生也没有幸免,然而,这个女生身上的虱子也是城市户口。城乡身份,是生而就有的差别,唯有经过高考之后,才有可能化解这一生下来就有的鸿沟。

 

  【为包子折腰】

 

  几乎每天下晚自习后,学校门口开小饭馆的高个男人就会端了大铝锅,在每个宿舍门口吆喝:包子哎包子!

 

  情窦大开的一批青年奋涌而出,包子很快就用饭票换完了。

 

  日复一日,有算术好的同学吃着包子,咂吧着嘴算起了帐,结论是卖包子的这个老王八太黑了。以后再来换包子,谁都不许再去!

 

  大家一边砸吧着,一边对卖包子的进行众口一辞的讨伐,然后在饥饿感中入睡。

 

  有天晚上熄灯后,月明星稀,宿舍外又响起了极具诱惑的吆喝:包子哎包子!

 

  有人终于忍不住,披着衣服出去了。并讨价还价。

 

  很多人终于忍不住,也披着衣服出去了,围在盛满包子的大铝锅周围,趁着月色的阴影纷纷把手伸进去。高个男人斥责制止不住,开始拿锅盖打纷纷伸进去的手,可是包子很快就没了,那锅盖,估计也应该是扁的了。

 

  有多个同学压抑着窃笑,钻进被窝里吞咽着……

 

  夜已深了,高个男人在宿舍门口哭着,嘴里夹杂着骂声:呜呜,狗日的……呜呜,日他妈抢我包子!

 

  ……

 

  【人生分水岭】

 

  高考的时间如期而至。

 

  几场考试之后,很多同学一见面就苦笑,连平时从不说话的男女同学,碰见了也会小聊几句。有说没发挥好的,有说时间不够用的,也有说本来答对了又改错的。似乎每个人都感觉前途渺茫、前路迷茫。

 

  然而高考终于考完了,似乎每个人都卸去了久负的重压。反正考完了,不管说什么想什么,都已无济于事。只能等成绩出来再做打算。

 

  同学之间,相互赠送照片,相互在毕业纪念册上留言,作为中学时代最后的告别。

 

  高考,就成了人生的分水岭。

 

  也成了同学生涯的分水岭。

 

  高考之后,同班同学中,再不谋面者,再无来往者,再无消息者,大有人在。

 

  多年以后,当初被社会青年要揪打的小潘,当上了乡下中学的校长,领导着原来教过他的众老师们,在名为素质教育、实为应试教育的老路上继续前行。乡下来的中学生们,应该不再挨饿吧?校园暴力,应该少点儿了吧?我坚信,在潘校长的领导下,校园里绝对不会发生逼同学吃屎的闹剧。

 

  当年充当英雄的老杨同学,经过几次高考补习后,最终也辞别校园,不管心里多么不舍。中间,老杨失联了好多年,最终得知:老杨和媳妇承包了一块土地,种有三十多亩的枸杞,育有一儿一女。

 

  而高考“钉子户”胡子,第六年的高考,毫无悬念的又落榜了。继而开始了第七年、第八年的高考补习。

 

  最终,胡子创造了新中国自“八年抗战”打败日本鬼子后,又一可歌可泣的历史——他终于考上了一所大专院校。

 

  后来隐约听说胡子似乎当上了小县城里某个银行的行长。

 

  如果传闻属实,我为胡子高兴。毕竟,他是曾梦见过和毛主席探讨问题的人。

 

  如果传闻不属实,我也坚信,胡子自经过“八年抗战”的磨砺,他能最终实现心目中的那些小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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