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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爱情里,看什么都是美的

时间:2018-05-15 20:17:28 | 作者:林清玄 | 阅读:

  他们都爱莲花。

 

  学生时代,他们一听到什么地方种了莲花,总是不辞路远跑去看莲花,常常坐在池塘岸边看莲看得痴迷,总觉得莲花不管什么样的情况都是美的。

 

  初开的有初开的美,盛放的有盛放的美,即使那将残未谢的,也有一种温柔而凄清的美丽。有时候季节不对,莲花不开,也觉得莲叶有莲叶的清俊,莲蓬有莲蓬的古朴。


在爱情里,看什么都是美的-爱情故事
 

  她常自问:为什么在少女时代的眼中,莲花有着永远的美丽呢?后来觉得也许是爱情的关系,在爱情里,看什么都是美的,虽然有时不知美在何处。

 

  几次坐在池边,他总是轻轻牵起她的手,低声说:“我们可以不要名利财富,以后只要在院子里种一池莲花,就那样过一辈子。我可以在莲花池边为你写一辈子的诗。”

 

  他甚至在私下把她的小名取做“莲花”,说是在他的眼里他永远看见一池的莲,而她的声音正像是莲花初放那一刻的声音。

 

  学生时代他早就是小有名气的诗人了,每天至少写一首诗送她,有时一天写几首,那真像一池盛开的红莲,让她觉得是他一池莲中最美的一朵。

 

  但她不是唯一的一朵,她知道自己怀孕的时候,他正在外岛服役,她高兴地写信给他说:“我们将会有一朵小莲花。”没想到从此却失去了他的消息。

 

  最后,她把小莲花抛弃在妇科医院的手术台上。

 

  她结婚以后,央求丈夫在前院里开了一个大池塘,种的就是莲花。她无微不至地照顾那一池莲花,真正地看着莲花抽芽拔高,逐渐结出粉红色花苞。每当工作累了,她就从书房角落的锦盒里取出他写的一沓诗来,一边回味着当年看莲花的心情,一边就看着川外暗影浮动的莲花, 自己感觉到那些优美而稚嫩的诗句已随着当年的莲花在记忆里落葬,而眼前,新莲长在另一片土地上,开在另一种心情上。

 

  有时未免落下泪来,为的是她竟默默在实践着少年时代他所留下来的誓言,唯一慰藉自己的是:他讲这誓言的当时应该是充满真挚的吧。

 

  她有着一种母性的宽容,逐渐去原谅他的离去,她感觉自己的宽容,像水面的莲叶那样巨大,可以覆盖池中游着的鲤鱼。

 

  她手植的莲花终于完全盛开了,她的丈夫也为此惊叹起来,对她说:“我听说,莲花是很难种植的,必须有无比的坚忍和爱才能种起来,没想到你真的种成了。”她微笑着,默默饮着去年酿成的红葡萄酒。丈夫初尝她做的酒,对着满院的莲花说:“你这酒里放的糖太少了,有点儿酸哩!今年可要多放点儿糖。”她也只是笑,做这种酒时有一点儿恶戏的心情,就像她种莲花时的心情一样。

 

  莲花结成莲蓬,她收获的时候,手禁不住微微地颤抖着,黑色的莲蓬坚实地保卫着自己心中的种子。她用小刀把莲蓬挑开,将那晶莹如白玉的莲子一粒粒地挖出来,放在收藏他的诗信的锦盒里,莲子那样清洁那样纯净,就像珠贝里挖出的珍珠,在灯光下,有一种少女的美丽。

 

  她没有保存那些莲子,却炖了一锅莲子汤,放了许多许多的冰糖,等待丈夫回来。

 

  丈夫只喝了一口,就扑哧一声吐了一地,深深皱着眉头问她:“这莲子汤怎么苦成这样?”她受了一惊,赶忙喝了一口莲子汤,硬生生地吞了下去,一股无以形容的苦流过她的舌尖,流过喉咙,在小腹里燃烧。

 

  看她受惊,丈夫体贴地牵起她的手说:“莲子里有莲心的,莲心是世上最苦的东西,要先剥开莲子,取出莲心,才可以煮汤。”

 

  她捞起一颗莲子剥开,果然发现翠绿色的莲心,像一条虫蛰伏在莲子里面。为此她深深地自责起来,为什么以前她竟不知道世上有莲心这种东西。

 

  丈夫拿起桌上的莲心说:“也有人用莲子形容爱情,爱情表面上看起来是莲子一样,洁白、高贵、清纯,可是剥开以后,有细细的莲心,是世上最苦的东西。如果永远不去吃它,不剥开它,莲子真是世界上最美的果实呢!”

 

  她终于按捺不住,哇地痛哭起来,腹中莲子汤的苦汁翻涌成为她的泪水。那时候她才知道她永远不会忘记陪她看过莲花的人,那个人不只带她看了莲花,还让她认识莲花里那一条细长的莲心,十几年后还饮着自己生命的苦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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